​他,9年行万里路,拍摄300个被遗忘的重庆老粮仓

02.08.2018  21:29

热爱摄影20年,最近9年,他似乎进入另一种疯狂。他不断拍摄,不断行走,不断寻觅,周末、节假日几乎被填满。

截至目前,他累计行走上万里,共收获300余张4x5胶片;1000余G数码照片、录像和航拍资料;300余人次的文字、视频素材。

一切还在继续,步履不停,他的目的只有一个:记录被遗忘的重庆老粮仓。

颜正华考察粮仓 

他的秘密花园

上周末,我们见到了他。颜正华,重庆市摄影家协会副主席、国家一级摄影师。54岁的他,背着大画幅相机,烈日下一脸亢奋。

颜正华用取景器选取拍摄角度

他带我们去渝北兴隆镇、木耳镇踩点。在永庆和石鞋,我们发现了两处完整的老粮仓。

透过生锈的铁门朝里望,有些荒凉。尤其残破的土石墙和掉落的木窗,尽显沧桑。不过,老粮仓的建筑布局依然可辨,储存区、过秤区、办公室、宿舍都在。遗憾的是,因年久失修,它们在逐渐面临荒废。

意犹未尽,午后,在渝北区悦来街道,颜正华又为我们推开了一家麻油厂的大门。沿石梯向上,登高80余步。两栋桶式圆仓,藏在麻油厂后门的半山。

颜正华拉开吱吱响的木门,沿铁梯翻下,围绕建筑走圈找点。主动与路过的居民打招呼,询问老粮仓每一丝线索。这干劲,从2009年他拍下第一张老粮仓照片开始,就没停下来。他总结说,重庆的老粮仓建筑多为四种形态。一种为50年代按苏联的建筑方式建造的,以长排式连屋为主,主要方便搬运。另一种为桶式圆仓,典型的中国式外形的传统仓,在家乡人眼里,米桶是一种丰收、祥瑞的象征。

摄影离不开思路,镜头离不开人文,角度离不开历史。”有关粮仓的拍摄经历,让颜正华对摄影产生崭新的情感和追求。

颜正华给相机上底片

今年,颜正华理出了一个被遗忘的粮仓名单。被他影像记录的重庆老粮仓,已达300个。重庆所有区县,近200余个乡镇,他全去过。

从我个人而言,这些影像就像我的秘密花园。但对于这座城市而言,这些影像所填充的,正是重庆文化,特别是重庆粮仓文化的空白。”颜正华认为,一个摄影人,有责任做这件事。

颜正华用数码相机拍摄粮仓 

一次抢救性拍摄

重庆那么多丰富的拍摄资源,为什么选择这一题材?

颜正华认为,古今中外,粮食的故事,都是国家的大事,都是老百姓的大事。

在计划经济的年代,“粮、油、棉、肉”,关系到每一个人的生活,或者说关系到每一个人的生存。那时几乎买任何东西,售货员问的第一句话就是:拿票来。

颜正华感慨,那个时期,买衣服要布票,也不流行点外卖,粮票不够肯定是要饿肚子的。在他儿时的记忆里,买小人书没钱,是可以用粮票跟小贩换的。一斤细粮粮票可以换两本的话,一斤粗粮粮票就只能换到一本了。

颜正华和他的摄影作品

老粮仓就像一部时光机,带他回味儿时的“乐趣”。当时他换小人书的地方,就在现在的嘉陵江大桥北桥头的树荫下。

原始的、储存条件差的老粮仓,虽然被现代化高科技的粮食储备基地取代。但它们却隐藏着宝贵的历史档案。”颜正华说,这些年,他查阅了大量历史档案和地方志,走访了各级粮食系统,制定了完整的拍摄计划。

渝北区麻柳乡粮站(颜正华 摄)

巴南区长坪乡粮站(颜正华 摄)

期间,得到重庆各级粮食部门、乡镇财政所税务所、区县摄协和朋友们的大力支持,获得了大量有效信息。他的拍摄想法,得到了人们情感上的共鸣。

颜正华把这个拍摄计划,视作一次抢救性拍摄行动,并取名“重庆老粮仓保护项目”。

颜正华掌握了这些信息——约7000年前,浙江余姚河姆渡原始遗址已有可考证的稻谷和“粮仓”出现;战国时期,鲁国在鲁宣公十五年(公元前594)实行“初税亩”,征收来的粮食存放在“国家粮仓”中;粮食成为各朝各代最高领袖考虑的首要工作,粮仓成为最重要的守卫地;“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”绝非一般军事术语;上世纪50年代,国家开始按行政区划,建设大量“苏式平仓”粮仓,催生了遍布城乡的粮站、粮点……

搜集信息过程中,他意识到:随着我国粮食系统改革,原有粮食收购、储存机构随之“关、停、并、转”。老粮仓不应该因“废弃”而被遗忘。 

田野调查法

颜正华时常载着满车的摄影器材,驾车深入重庆高山、偏远地区。清晨下雾的时候,一路心慌忐忑。傍晚返程时,几小时山村公路,只见农舍不见人烟。但在这种拍摄条件下,他拍下了不少珍贵的粮仓影像。

酉阳县后兴粮点(颜正华 摄)

比如从酉阳县城出发,崇山峻岭,道路险峻,驾车3个多小时,来到后兴村粮仓,那里保留着上世纪50年代的原始木板仓。

城口县咸宜乡粮站(颜正华 摄)

在城口县咸宜乡粮站,他见到了土家族风雨走廊建筑特点与苏式粮仓建筑特点结合的粮仓。

城口县鸡鸣乡粮站(颜正华 摄)

在城口鸡鸣寺,这个建于汉朝、历经沧桑的庙宇,在抗战时期数次遭轰炸,上世纪50年代初,寺院也一度改为粮站,而今得到保护修复,成为当地旅游名胜古迹。

铜梁区平滩人民粮库(颜正华 摄)

在铜梁区平滩镇,曾经的“张家大院”,一座庞大的老宅,后来成为“人民仓库”的老粮仓,而今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,这里的石墙、石门、院落得到了妥善的保护……

颜正华对每一个老粮仓的记录是全方位的,采访、录音、航拍、视频都在拍摄流程内。他采用了一种人类学田野调查法,又叫实地调查或现场研究。也就是说,他不但要记录老粮仓的信息,还要记录当地民俗、生态、地理、语言等信息。

江津区碑槽粮站(颜正华 摄)

秀山县土司衙门粮库(颜正华 摄)

期间,他还收集了川渝不同年代、不同版式、不同粮种的居民粮票、居民供应票、食堂搭伙券、粮食换货券等数万张。甚至部分粮站标牌、标示等实物他也作为珍宝收藏。

人一辈子,能沉下来做好一件事,就不错了。”颜正华把拍摄重庆老粮仓的事,当成他最想做好的事。 

守在原地的人

颜正华寻找重庆老粮仓的路,已走上万里。每到一处老粮仓,当地老百姓的热情超出他的想象。

一个人精力有限,对于摄影家来说,考验的是选定什么样的主题,进行什么样的系统性拍摄,最好能为时代和社会,留下一本具有文献价值的东西。”颜正华说。

行走中的颜正华,发现了几十年前的粮仓老黑板,发现了不少粮站至今不通车,还见证了不少老粮仓变成农民发家致富的工厂、养殖场、废品收购站等。

每次拍摄老粮仓,颜正华会让以前的老粮工以及附近的村民,与老粮仓一起合影。镜头里总是充满温情和不言而喻的乡愁。

永川区朱沱镇中心路粮库(颜正华 摄)

南岸区广阳粮库(颜正华 摄)

画面里的人,有的包汤圆,有的端饭碗,有的抱小孩,有的戴袖笼,有的绑围裙,有的牵看家狗……或许,这些合影,将成为老粮仓被拆之前,唯一的影像资料。

守在原地的人,也是重庆老粮仓历史不可抹去的一部分。”让颜正华不能忘记的,大足区拾万镇协和村77岁的老村长邓宗宣。当年他交公粮到这个粮站,如今他还住在这个地方,不忍离去。老村长拉着他的手,说起往事满眼热泪。

邓宗宣3个孩子进了城,如今有条件去城里享受四世同堂的晚年,但依然选择坚守。“我青年时期血气方刚,搬粮运粮,忙得不亦乐乎。这里养育了我,这是我的家,我的根。”说这话时,老人站得直直的,对着录像机说得特别认真。颜正华的眼圈瞬间湿润了,他说,这种情形早已发生多次。

颜正华和他的摄影作品

如今,在位于渝中区的重庆美术公司美术馆,颜正华精心筛选的8幅老粮仓影像,就挂在墙上。这些作品采用收藏级纸张,不卖,只供欣赏和研究所用。

新一轮的补充拍摄又要开始了。”颜正华说。

实际上,镜头之外的他,已成为重庆老粮仓历史资料中,特别的一笔。

上游新闻·重庆晚报慢新闻首席记者 李琅 文 记者 任君  图、视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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