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庆珍档丨父亲陈白尘在渝的抗战往事

14.04.2019  08:26

        《升官图》剧照。本栏图片均由重庆市话剧院供图   

陈白尘。

1941年“皖南事变”之后,大后方一片白色恐怖,重庆的话剧舞台也陷入了沉寂之中。就在此时,一个名为中华剧艺社的民营剧团宣告成立了。周恩来的指示是:以话剧为突破口,继续坚持斗争。

四十年之后,阳翰笙亲笔给父亲陈白尘题写了一首七绝:“……记否张园文协内,共谋破敌到鸡鸣。”“张园”,指的是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所在地张家花园,当时包括父亲在内的一批没有撤离的人员都借住在那里;“鸡鸣”,是实指,那天整整讨论了一个通宵,不仅深刻理解了周恩来与南方局的意图,而且初步确立了剧社的组建方案与班底人选。

然而,作为一个民营剧团——一个完全靠演出收入生存的剧团,其掌门人所必备的,不仅是临危不惧的胆量和处理事情的才干,更得具有保证全体人员不被“饿死”的本领。这其中的艰难又有谁知?这其中的辛酸又有谁晓?

不久,身无分文的中艺成员们,一个个因为贫穷而病倒了,有的甚至献出了生命。第一个去世的是前台主任沈硕甫,他在一个漆黑的夜晚,倒在重庆的街头。一张破席子裹着他枯瘦如柴的身体,除了外面一套为了撑门面的西装外,里面的衣裤破烂得如同乞丐。他是中艺的无名英雄,为了剧本能够顺利演出,每天都要同各级官员打交道。就在五天前,父亲的《石达开》正式公演,当晚的戏票已经全部售出,观众也陆续进场了,但国民党“中央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”的准演证还是没有拿到手。沈硕甫竭尽全力在奔波,当他终于捧回了那张“派司”时,另一纸命令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了:第一幕第一场被完全砍去,其他的各场也都被删得面目全非。

中华剧艺社为沈硕甫举行了隆重的葬礼。郭沫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应云卫和父亲手执横幅紧随其后,应大白——应云卫年仅六岁的儿子手捧灵位充当孝子,孤苦伶仃的沈硕甫身边没有一个亲人。重庆的戏剧工作者们几乎都参加了,沿途的许多团体亦搭起台子进行路祭。幡旗猎猎,队伍蜿蜒,成为全城性的一次大示威。

当晚父亲写下他的祭文,哭诉出他的悲愤:

七十二行,哪行不能发财?但我们都挑定了这穷困劳碌的行当……挑选了这种行当,安于这种行当,身受这种行当所特有的虐待,而又死而无怨,这不正是你我命中注定的悲剧么?……我们尽管被某些“正人君子”之流视同泥污,但你我不都有一颗纯洁的工作良心,为他们所缺少的么?

这是他的哭泣,更是他的不屈——父亲带着这样的坚韧和毅力,与应云卫等人一起,将中华剧艺社的大旗顽强地扛了下去。

风雪夜归人》海报。

是的,中艺的成员们没有被吓倒,大家仍在坚毅地生活着,乐观地战斗着。耿震整日“纸上谈兵”,向人们宣传维他命的重要,为此获得了“维他命耿”的绰号;张逸生无钱补养,只得大吃一分钱一斤的西红柿,于是获得了“西红柿张”的美名;项堃与陈白尘的妻子先后染上肺结核,他俩便于清晨蹲守在菜场的肉案边与野狗争抢被剔光了肉的骨头;秦怡和熊辉无以抵御腹中的饥饿,便整日以唱歌为乐,她告诉大家的是:“在那些日子里,中艺就是我们的家,我们的阵地,我们抗战的武器,我们的艺术理想!

没有沮丧,没有动摇,中艺的旗帜始终在飘扬。那是1986年,我为父亲编写《年谱》。他阅读完全文之后没有说话,只是在1942年的这一栏中,补充了这样一段内容:“雾季临。同学某来访作说客,劝陈白尘另拜一‘老头子’,依靠国民党,陈怒斥之去。”——这种“小事”本可不必写在年谱里的,但是父亲偏偏要“耿耿于怀”,偏偏要“重墨书之”。

这就是中艺人的骨气,这就是中艺人的信仰。然而,贫穷带来疾病,疾病带来死亡,剧人中的丧事一桩连着一桩——应云卫不满周岁的幼女夭折了,中艺的成员彭波病故了,友团的杰出表演艺术家施超与江村亦先后客死在成都……

江村是国立剧专的学生,他的演技,尤其是他那特有的诗人的气质,征服了大后方的众多观众,成为戏剧舞台上的一颗璀璨的明星。尤其是他在《北京人》中扮演的曾文清,达到了艺术创作的至高境界,就连周恩来也不只一次地赞叹道:“演曾文清,没有人能超过江村!

然而贫穷击倒了他。1944年5月23日,还差一个星期才满27岁的江村因患肺结核无钱医治,凄惨地离开了人世。是周围的朋友们为他料理的后事,是当地的一位记者赠与了一块墓地。

这位记者详细地记录下当时的情景:“他躺在太平间里,面孔蜡黄,胡髭满嘴,上齿微露,皮包骨头,如此境况,谁不难过落泪呢?……安葬的那天下着细雨,朋友们都冒雨前往医院为他举行了追悼仪式,……坟筑好后,顾而已掏出手枪向着风雨凄凄的天空连放了两枪,以示哀悼和抗议。”朋友们特地将他的脸朝向东方,愿他能够看到初升的太阳,愿他能够看到千里之外的故乡……

江村虽然不是中艺的成员,但他多次与中艺合作过。父亲含泪为他写下了祭文,题目叫《哭江村》:

肺结核需要的是良好的营养,良好的休息,你说在我们这“衣不求暖,食不求饱”的生活条件下,是可能的么?肺结核需要到高原地带和空气干燥的地方去休养,如今我们已经寸步难行,还能迁地疗养么?肺结核需要的是良好的心境,而我们终日生活在苦闷、流亡和呼吸窒息的天地中,又从哪儿来愉快的心境?

除了哭泣,父亲没有颓丧,他坚定地相信:

那剧运的路上布满着荆棘,我们是披荆斩棘以进;那路上出现过拦路的土匪流氓,我们则以生命与之斗争;……但是江村啊,那许多胆小的怯懦者却是会望而却步,我们的伙伴也必然会逐渐减少的。但辟路的人是死不完的!路,还是要走下去的!江村,亲爱的朋友,你的英灵将保佑我们吧!

什么是披荆斩棘?什么是宁死不屈?就在这一年的岁末,36岁的父亲完成了他的剧本《岁寒图》。他这样写道:“我知道冬夜还很长,我们还要艰苦耐心地度过。而在此时此地,号召耐寒的气节,为抗战作最后的支持,正是我们对于每一个抗战人民最高的也是最低的要求!”窗外风雪交加,窗内青灯孤影,他在聆听空谷中的回声,他在寻找人世间的知音。

剧中的黎竹荪大夫,是一个以人格力量震撼黑暗现实的人物,是一个“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”的知识分子的形象。父亲从心底里赞颂着他们:“这些无声的人物,才是真正伟大的英雄。是他们在维护着抗战,是他们为天地间留下点正气,是他们为这芸芸众生判明是非善恶,为今日立下了道德标准。没有他们,这抗战将无从继续;没有他们,这抗战更无法度过这严冬!

无疑,这部剧作也正是父亲献给沈硕甫,献给江村,献给一切为抗战而牺牲的剧人们的诗篇。

》中瑞珏(张瑞芳饰)与觉新(金山饰)。

1945年5月,距离抗战胜利只有三个月的时间,没想到又一个噩耗传来:剧团的顶梁柱、著名导演贺孟斧因患恶性疟疾而不幸辞世!贺孟斧不仅是父亲亲如手足的至交,而且还为中艺导演了一系列的剧目:《愁城记》《忠王李秀成》《风雪夜归人》《》《桃花扇》《北京人》……无一不成为千古佳作。

当时父亲和中艺的同人们都在成都,无法去重庆为老友送行。他们在三益公剧场设立了灵堂,并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。在当年的报纸上有这样的报道:“……应云卫在祭台边流泪。陈白尘一面用手帕揩眼泪,一面报告他的生平。台下人丛里,女的哭出声音来,哭声在静寂的会场里使到场的人更觉伤感。”

是的,他才35岁,正当壮志凌云之年华,他舍不得自己的事业,舍不得自己的舞台啊。父亲哭得泪人一般,他反复念叨的是:“我们不仅丧失了一个朋友,更是痛感倒下了一个战友!”他清楚贺孟斧的价值,清楚贺孟斧在话剧运动中的地位,当晚他提笔写下了他的第三篇祭文——《寄向不可知的世界》:

孟斧,你在艺术上的严肃不苟,你对于善恶的爱憎分明,使你在中国剧坛上成了中流砥柱。你去了,妖魔鬼怪自然又要猖獗起来。我即使没有能力独善其身,但艰苦自守的耐性还是有的;我即使不能打退这些妖魔鬼怪,但起码是不会和他们妥协的。我将永远地记着你,警惕着我的工作:将如你宁愿饿着肚皮,也不与那些败类合作,去导演某一类的戏一样,我将永远把握住我的笔,不逢迎观众,不逢迎剧团老板,一直到我和你一样地倒下去。……孟斧,你去吧,不能继承你的遗志与遗言的,不配作你的朋友!

这是父亲心中的话——永远把握住自己的笔,不逢迎剧团老板,一直到生命的结束。果然,仅仅五个月之后,他便拿出了自称为“怒书”的《升官图》。剧本的讽刺实在是太犀利了,剧本的揭露也实在是太深刻了——台上的所有角色不仅都带有“”字的身份,而且在他们的身上汇集了官僚集团中的所有劣迹,以及彼此间的错综复杂的罪恶关系……

1946年春天,中华剧艺社冒着极大风险,与现代戏剧学会联手将《升官图》搬上了舞台,并以此作为他们在四川的最后一场战斗。当时由于政治协商会议正在召开,公开禁演是不可能的,于是特务们便无休止地进行破坏和骚扰——不是向剧场屋顶扔砖头,就是在剧场门外泼大粪,再或是对舞台上偷偷断电,在票房外公开大小便……

为了保护演员们的安全,社长应云卫亲自把守在后台的偏门旁,以备情况紧急,立即撤退。为了保证舞台上的演出能够正常进行,剧组特地购置了一台发电机,由舞台监督专司其职。父亲在报纸上这样写道:“我知道《升官图》这剧本将要刺痛某一小部分人,但它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实。谁要否认它,那是讳疾忌医;谁要承认它的真实,谁才有勇气去改进它。”他相信他的老友贺孟斧一定会听见的,一定会看见的,也一定会为《升官图》的演出而欣慰的。

中华剧艺社是不朽的,抗战中坚守岗位的剧人们是不朽的。是他们在那最黑暗的日子里前仆后继,将重庆的话剧舞台搞得如火如荼,将大后方的戏剧运动推向空前未有的高潮,并以此成就了中国话剧运动的黄金时代。

有一种财富叫精神。”这种精神,便是来自于这些日军炮火下的中国剧人。

即便倒下了,我也向着敌人!”这是江村留下的诗句,也是所有战斗在抗战舞台上的先辈们的誓言。

(作者系我国著名戏剧家陈白尘先生长女)

原标题:父亲陈白尘在渝的抗战往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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